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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介

《天吾手记》是小说家双雪涛的长篇力作。生命只有100个小时的觉醒者天吾,在台北街头邂逅正在变淡的女孩小久,寻找一座比101大楼还高的教堂,那里藏着少年友人安歌失踪的秘密……台北与东北,时空虚实交错的双城故事,十一篇诞生于生死边界、奇幻与现实彼岸的“手记”,一场穿行于未来与回忆之间的追寻徐徐展开:少女安歌的下落,生死未卜的警察蒋不凡,S市的女人穆天宁,彳亍在淡水河畔的李天吾能破解谜团,完成使命吗?

 

作者介

双雪涛,出生于八年代,沈阳人,小说家。

首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

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年度青年作家”

第三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首奖得主

已出版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天吾手记》《聋哑时代》《翅鬼》和短篇小说集《平原上的摩西》《飞行家》《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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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简介:
    据说蒋不凡没开过枪,据说他抓过的人累计判了五百年,如果无期徒刑算十五年的话。据说他极爱他的老婆,却一直没要孩子。最后一个据说应该是真的,因为是据他自己说,他说老婆跟着他,是老婆自己选的,孩子没得选,生下来就得跟着他,所以他选择不生。我问他是怕仇家来寻吗?他说,也说不好,主要是作为警察看过太多走上歧途,心理和常人不同,怕教不出正常的孩子。我说,你就没想过不当警察啦?他盯了我半天,说,我退伍就进了警察局,要不就得当工人,你知道当工人是什么感觉吗?我说,我知道,我父母就是工人。他说,那我就不多说了,我还是当警察吧。蒋夫人是个普通人,见过几次,在民政局工作,给人发结婚证,当然还有离婚证。不怎么会讲话,但是自有一种威严,不知道这种威严是来自于蒋不凡的溺爱还是手里掌握着无数桩婚姻的离合。没见过蒋不凡尊敬什么人,他可以轻易指出任何一个人的毛病,唯独提起老婆,必称之为我夫人,既文气又别扭,所以蒋夫人便有了蒋夫人这个绰号。蒋夫人除了给人颁发爱情和爱情破裂的证明,就是四处买房子,然后仔细装修,卖给陌生人,然后再买,再装修,再卖给陌生人,多少年乐此不疲,好像把房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只不过成人之后要过继出去,自己再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不凡和我说的话越来越多,我不抗拒,也不奉迎,有一说一地回应,那时我已确定他是一个像他自己所说的好警察,甚至他对自己的评价还有自谦的成分,可以说他是一个天生的警察,虽然他很少穿警服。按道理说,一个天生的警察应该具备一张毫无个性的脸,那种五官如同经过缜密的筛选,从最平庸的眉眼里找到五个组装而成的脸。可蒋不凡不然,他长了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看人就好像看着一块鲜肉一样,即使年近五十,眼睛里没有一点污浊,还是清铄发亮,和他散漫的个性颇不协调。身高一米七〇左右,有着军人的硬腰板和极快的步行速度,夏天穿深色的polo衫,春秋穿深色的皮夹克,冬天穿深色的羽绒服,下半身永远是黑色的西装裤和黑皮鞋。他喜欢吃面,抻面,每次都抡着胳膊吃得呼呼作响,满头大汗,好像抻面就应该是这个吃法,抻着吃。他经常把烟蒂随手丢在办公室里,走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也随地吐痰。而对于脚下的这座城市,他了如指掌,每一条小街他都可以张口说出名字,然后告诉你这条街上有什么样的人物在游荡,过去的和现在的。我经常怀疑也许他当警察之前做过出租车司机,知晓城里所有的单行道。可他说,这些在他看来常识性的东西,是他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骑着自行车一点一点蹚出来的。他的时间观念差得惊人,每次出现场他都姗姗来迟,不过他还是不停地破案,这让很多同事无法理解。

一次他问我,说说,勘查现场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说,细心。他说,废话,勘查现场最重要的是破坏现场。他破坏的现场不计其数,在凶杀案的房间里四处乱走,还把地上的凶器随手捡起来查看,然后再随手一丢。斧子,一次他说,然后拿起扔在尸体身上的斧子递给我,说,说说。我接过来,差点掉在脚面上,我说,凶手是个壮汉,至少臂力过人。他说,把那些傻逼侦探小说忘了吧。这人心里有恨。

2005年盛夏,也是我跟他一年之后,城市边缘的一栋联体别墅里,发生了一起灭门案。受害人一家三口,两个大人,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儿,在家中被割喉,死相很惨,家中藏的现金一分没留,连零钱都拿走了。那时候已经很少人愿意在家中放大量现金,除了像受害人那种,搞轻工业产品批发的生意人。他用受害者家中的筷子挑开喉咙看,然后把筷子留在伤口里,站起来说,一刀,可以可以。我在旁边皱眉,他说,怎么着?恶心?我说,不是,我觉得你有点不尊重受害人。他说,最尊重受害人的方式是把案子破了,你给我破破看看,你尊重。我说,两码事,你这是偷换概念,老把两件事混成一件事说。他说,能混成一码事,就是一码事。说说你的想法。我说,凶手是个老手,而且缺钱,或者说,好几年不干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干了。他说,凑合,不过还是棒槌。我让你看这几年的卷宗你看了没?我说,都看了。他说,是,都白看了。2002年大年三十凌晨五点二十左右,一个卖鞭炮的离异男人和十三岁的女儿在家里被割喉,现金全没了。那案子一直没破,一是手法确实高明,二是为了节日气氛,局里没敢大动干戈,结果错过了破案的最佳时机,三是那案子没让我负责,一个傻逼破了四个月,没破了,调走了,案子就扔那了。无头案很多,都是负责人没头脑,懂吗?我说,懂了,一个人干的?他说,杀人的方式有很多,割喉的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见到的很少。凶手一定是非常有自信才敢这么干,因为出血量太大,很容易弄自己身上,如果一刀没割好,受害人的惨叫可是惊天动地。两个案子死者都是一个以上,说明他杀第一个的时候,根本就没出什么动静,这活儿你能干了吗?我说,干不了。他说,你不但要尊重受害人,还得尊重凶手,他干的事儿我们都干不了,所以我们才得抓他们。这案子就是例子,他的自信心完全是上次那起案子给的,结果多死了一家子人。不过这次他跑不了了。我说,难说吧。他说,两次都是入室,窗户上都有栅栏,门也没撬。我说,熟人。他说,第一次也这么觉得,这人很可能当晚就睡在受害人家里,排查了,没排出来,凶手没前科是肯定的啦。这次又是这手法,把两次受害人的朋友圈交叉排查一下,这人就浮出来了。应该也是做生意的,而且最近生意有点周转不灵,我估计这人除了手黑,还有很强的嫉妒心,两次抢的人都是蒸蒸日上的同行,自己生意受挫,就杀干得红火的同行抢钱,就好像你没当好警察,就给我一枪,一个意思。我说,别老拿我打比方行吗,你算我半个师父。他说,少套近乎,我从来就不是你师父,差辈儿,咱俩就算半个朋友。我说,那半个呢?他想了想,那半个是陌生人,别废话了,回去排吧,排出来这案子就算你破的。我说,不行,这案子是你的。他说,我还有别的案子,顾不了这个,这案子你负责,抓人的时候多带点人,你在后面跟着,因为你没亲手抓过人,不会弄。这人做事相当缜密,理智得很,家里可能还藏着别的家伙,而且手上的人命太多,已经生死不惧。所以,你给我小心点。我忽然问,你以前带过别的警察吗?他说,没有,你是第一个。麻烦。我说,知道了。他说,知道个什么?我都烦死你了,一年多了还像个靶子一样,不过我是再也升不上去了,可老王还得用我,你升上去之后,我还得找你给我报销呢,就为这个,懂吗?

如果永远不亲手抓人,你就永远也学不会如何把人抓住,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被一把自制的五子崩打中了锁骨和左脸,就好像一辆满载沙子的东风卡车从我胸前碾过,死亡的错觉从中枢神经传来,似乎在一瞬间就失掉了所有记忆,然后进入了非生非死的维度里,漂浮着,等待着靠岸。也许是摆渡我的老人嫌我太年轻了吧,在快到对岸之际又原路返回,把我扔在生的南岸,草长莺飞的南岸。我看见一只火红的鸟儿,风筝一样从我受伤的左脸边飘起,拍打着翅膀,久久无法飞入天际,好像腿上被拴了一根细线。我睁开眼睛,原来是窗台上瓶中的一束郁金香,插在一只洁白的大肚瓶里。窗外漆黑一片。蒋不凡坐在床边,地上都是烟蒂和浓痰,护士在哪,怎么能让人在病房抽烟。然后我又昏睡过去,等我再次醒来,妈妈和衣睡在我脚底下的行军床上,蒋不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没有抽烟,也没有睡觉,地上也没有烟蒂,也许上一次是我的错觉,可是房间里的烟味是怎么回事儿?

“你是不是在我的病房里抽烟?”说完了这句话,我的胸口好像又被打了一枪。

“来一颗吗?”

“我不抽烟。”

“迟早的事儿。”

他在嘴里点了两颗烟,放我嘴里一颗,我吐在地上。

“你是要呛死我。”

“五子崩都没打死你,没啥可怕的啦。”

他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捏灭了火,放在耳朵上。

“李德全抓住了吗?”

“他把子弹都打你身上了,能跑得了吗?”

“活捉?”胸口好了一点,风吹了进来。

“嗯,他是完好无损,过阵就是个全尸。”

“还有别人受伤吗?”

“哪有那么多傻逼?”

我闭上眼睛,心里重复着,人抓住了,我没死。

“你是不是像他们说的,替大川挡了一枪?”

“忘了。就记得像崩爆米花的一声响。”

“跟你说,你对这地方不了解。”

“我在这儿长大的。”

“那也没用,你不了解这地方,你就不了解这些人,你不了解这些人,你他妈就别往前冲。”

“和了解有什么关系,我冲不冲。”

“说过了,你不了解,都是连着的。说多了你也不懂,等你好啦,我带你走走。”

“好吧。”

妈妈还没醒,睡得很沉,也许和我过去几天一样。

“我认识的人太多了。”

“没明白你的意思。”

“我又认识了你妈。”

“这有什么不好?我妈埋怨你啦?”

“没有,你妈是个好人,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都是你闹的。”

“你也不错,两次睁眼你都在。”

“这感觉不好。既然已经这样了,说也没有用,屁用没有,所以,”他把耳朵上那颗烟拿下来放在嘴里,“不说了。”

“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很快,枪伤就是这样,只要救回来了,很快就是好人一个。不过你得留疤。脸上。”

我想伸手摸自己的脸,他这么一说,脸忽然极其不自在,自己脸上的事得别人告诉我。

“别动,伤口破了,你又得进急救室。不是那种一片的疤,是俩坑,比酒窝大点,你就当酒窝吧,比死强,而且警察这张脸,没那么重要。”

“那不光是警察的脸,还是我的脸。”

“俩坑,换了一个二等功,也算可以啦,不是所有挨枪子儿的警察都能评上。”

“按你这么说,我这回还算冲对了?”

“你给我听明白了,别以为自己挺了不起的,在公安局里,英雄全得完蛋。荣誉是给死人的,当警察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点上烟看着我。

“能不抽吗?闻着难受。”

“不能,是什么?”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我很长时间了。

“也许是让城市更好一点吧。”我说。

“你可别侮辱城市了。是活着,一直活着的刑警是最牛逼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把抽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

“你明天还过来吗?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还来聊聊什么的?”

“不来啦,我还有案子,而且我在这儿抽烟,你也难受,上班之后直接到我办公室吧。对了,如果你下次再不听指挥,就给我滚蛋,爱跟谁跟谁,不是和你开玩笑。”

我把脑袋歪过去,朝向他,好像在拧一枚陈年的螺丝。

“如果我死了,你咋想的?”

“我就单干。”他说。


车里的温度升起来一点,蒋不凡把车窗摇下来,伸头出去看了看烟囱上飘荡的烟。

“开始炒菜了。”

“什么时候行动?”

“等他吃完饭,再进厨房的时候,吃完饭的人都有点懒。把枪拿出来检查一下。”

八颗子弹一颗不少,腰后面还有两个弹夹。

我摸了摸脸上的伤疤,确实如蒋不凡所说有两个深坑,一个直径半厘米左右,一个直径大约七十五毫米,相距一厘米,好像一大一小两个岛屿,隔海相望,除了这些,其实还有一片细小的类似于磨砂面的伤痕,在两个伤疤周围,如同涌动的海浪。原本我是一个相貌周正的人,上学的时候,收到过不少女生的纸条和情书。应该是遗传父亲,他比我好看很多,我只是继承了一点五官的轮廓,没有其相呼应的精髓,不过也足以称之为一个周正的小伙。那些女孩子怎么也不会想到,除非她们站在我的右手边,否则我已经大大变了模样。想到这里我就有点窃喜,好像忤逆什么东西,伤疤什么的,我并没有在意,选择当警察那一天,这副皮囊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只要没有死,使命还有机会完成,就算是彻底变成了一个丑八怪也没有关系,只是对于妈妈,残忍了一些。想到妈妈,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妈妈要的半导体还没有买给她。


我下床之后,蒋不凡开始领着我在S市里四处游走,第一站是大帅府。到了售票处,他亮出警官证,说,跟踪嫌犯,不要声张。给我两张全票。售票员一脸兴奋撕了两张票给他。

进了大门,站在垂花小门楼前,他让我抬头看那块牌匾,上面写着:宏开塞外。两边一副黄底黑字的对联:开塞仗金锋屹甲千城万里,海外接半壁昭泽三省六州。

“匾是新的,字是原来的意思。”

“原来的匾呢?”我问。

“毁了两茬。日本人砸了一次,‘文革’的时候砸了一次。”

进了中厅,左边是大帅的会客室。很简单,红木的桌椅,老式的电话,笔筒里装模作样地放着满是灰尘的毛笔。墙上镶了很多幅工笔画,画工普通,不过在这样的房间里有点新颖,好像是连环画,后来才知道好几个房间都有,连起来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当时鞍山的一个老画家画的。

“去椅子上坐一坐。”

“不行,都是文物,而且人家拿红绳隔着呢。”

蒋不凡把围绳挪开,走了进去。

“坐,放心吧,和匾一样,都是新的。”

坐在上面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灰尘的气味让人觉得好像坐在棺木里。

“怎么样?”

“不怎么样,有点高。”

“那对,大帅一米五八。”

“你在我身边站着,感觉有点怪呢?”

“哪怪?”

“觉得你有点像张学良。”

到了张学良扬名立万的老虎厅,两只黄老虎站在厅中央。虎这东西真是奇妙,即使是假的,即使做工粗糙,也还是威风凛凛,只不过毛有点旧了。

“要是在当初,咱们这样进来,就得给枪毙。”

“犯了什么罪?”

“不能带枪,枪都得放在承启处里。有点下马石的意思,文官下轿,武将下马。老虎厅事件那两位可能是因为没带枪,才让张学良轻轻松松给撂了。”

然后他指了指墙上大帅的画像:

“这小个子曾经主宰了奉天城。”

“东北王。”

“怎么死的?”

“皇姑屯,让日本人炸死了。常识。”

“日本人为什么炸死他?”

“他有民族气节。”

“如果你是日本人,让一土匪当孙子玩了,还一点甜头没尝着,你怎么想?”

大帅府的布置,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应该叫作少帅府,因为关于大帅的东西少得可怜,纪念张学良的展厅和物件占了大部分篇幅。看过了中正剑,在西安事变展厅的液晶电视上,张学良戴着基督徒的黑色圆帽,眉毛几乎脱尽,正用东北的乡音颤颤巍巍地讲着:“西安事变,我送蒋先生回南京,李协和先生,讲了一句话,不是和我讲的。我到现在都记得,一辈子我都记得那句话,我觉得那句话特别好,我特别喜欢,对我们父子俩都有点意思。他说,你不愧是大帅的儿子。这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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