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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门•玛丽亚•马查多

7.5(737人评价)

 

这是一部小说集,由八篇小说组成。作者将现实和幻想混合在一起,讲述了八个有关自我意识和成长的故事:脖子上绑着丝带的女子原本一直拒绝丈夫取下丝带,最后终于妥协,导致离奇事件发生;独居时,一个女人记录下与其他人交往的细节,以人际互动中的种种困境,审视孤立状态下的人性;改写经典美剧中的警探故事,讲述女性职场生活的真实困境和诡怪的都市传奇……作者塑造了许多或迷茫或坚定,但都努力追寻理想的女性形象,用她们的视角探索何为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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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丈夫缝的那一针

(如果你是把这个故事大声读出来,请遵照以下读音指示:

我:小孩阶段,用尖锐、容易让人遗忘的声音;女人阶段,一样。

那名会长成男人并成为我配偶的男孩:总是偶然撞见好运般的有力声音。

我的父亲:亲切、洪亮,就像你的父亲,或像你渴望是自己父亲的那个人。

我的儿子:小孩阶段,温和,发音时s和c会有轻微不分的问题;男人阶段,就跟我的丈夫一样。

所有其他女人:跟我自己的声音没差别,就算交换使用也不会有人察觉。)

早在他还没要我的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要他,这种事不是说要就能要到,但我打算凭着这股斗志得到。当时的我十七岁,正和爸妈在邻居的派对上,我在厨房喝了半杯白酒,身旁是邻居正值青春期的女儿。我爸没注意我在干吗。我感觉身旁一切仿佛被上了柔焦,就像刚画好的油画。

这男孩没面向我。我看见他脖子和上背的肌肉,他就像盛装参加舞会的临时工,肌肉美妙,撑紧了那件排扣衬衫,而我就像刹不住的车想往他身上撞去,倒不是我没其他人可选。我很美,我的嘴很漂亮,我的乳房以一种既纯真又变态的方式几乎要从裙子领口撑出来。我是个好女孩,出身好家庭。他质地却有点粗糙,男人有时候就是会这样,而我就是想要。他似乎跟我一样渴望。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

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某个女孩要求情人做的事太肮脏,被情人告诉了她的家人,结果他们就找人把她架进疗养院了。我不知道她提出的享乐要求有多离谱,但实在太想知道了。到底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能让人想要成这样?甚至只是因为提出要求,大家就把你从我们所知的世界给拔除?

这男孩注意到我了。他看起来人很好,有点慌张。他说了你好,还问了我的名字。

我一直想亲自决定属于自己人生的重要时刻,而我选择了这一刻。

在露台上,我吻了他。他也吻了我,一开始非常温柔,然后变得更激烈,他甚至尝试用舌头推开我的双唇,我对此感到惊讶,然后我想,或许他也很惊讶吧。我在黑暗中想象过很多事,就在我的床上,就在那条厚重的老旧毯子底下,但从没想象过这种事——然后我呻吟起来。他把身体挪开时似乎吓坏了,眼神四处晃了一下,最后停在我的喉部。

“那是什么?”他问。

“噢,这个吗?”我摸了摸脖子后方的缎带,“就是我的缎带。”我的手指在光滑的绿色缎带上滑了半圈,最后停在脖子前方那个绑得紧紧的蝴蝶结上。他伸出他的手,我抓住蝴蝶结,推往一边。

“你不该碰这个,”我说,“你不能碰这个。”

进屋之前,他问能否再跟我见面。我跟他说我很乐意。那天晚上,在我睡前,我又想象了他一次,他的舌头推开我的双唇,我用手指滑过身体,想象是他在身体上面,那些令人喜悦的肌肉和欲望呀,我知道我们之后一定会结婚。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

我们要结婚。我是说,我们之后会结婚。但首先他在一片黑暗中把我带上他的车,然后开到一片边缘布满沼泽、常人难以接近的湖泊边上。他吻我,一只手握住我的乳房,我的乳头在他的手指抚触下坚硬起来。

在他真的开始进行之前,我其实不太确定会发生什么事。他又硬又热又干,闻起来像面包,而就在他击破我时,我尖叫,我像在海中迷航一样紧抓住他。他的身体紧扣住我的身体,然后推进、推进。就在结束前,他把自己退出来,然后在血的装点下完成一切,我的血。我因为那样的韵律、他确切表现出的渴求,以及最后清楚明了的释放,而感到赞叹、兴奋。结束之后,他瘫坐在座位上,我可以听见湖边的声响:那是潜鸟和蟋蟀,另外,还有像是斑鸠被抓住的惨叫。风从水面捎来凉意,让我身体冷却下来。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心脏仿佛在腿间跳动。很痛。在我想象中,做这种事的感觉应该很好才对。我用手抚摸自己的身体,似乎从遥远的某处得到几丝愉悦。他的呼吸缓了下来,然后我意识到他在观察我。我的皮肤在从窗户射入的月光下发亮。当我发现他正在看,我知道自己可以攫住那份愉悦,它像一颗气球快要飘走,但我还能用指尖去挑弄线的尾巴。所以我扭动身体、呻吟,终于缓慢、平顺地攀过了感官的高峰,过程中始终咬着舌头。

“我需要更多。”他说,却没起身做些什么。他望向窗外,我也是。任何人或事物都可能在外面那片黑暗中徘徊,我想。比如一名有着钩子手的男人;一名永远重复同样行程,如同幽灵一样想搭便车的旅人;一名因为孩童吟唱儿歌,被从镜中休憩状态召唤出来的老妇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故事——应该说,大家都不认识他们,却都说过这些故事——但也没人真正相信这些故事。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

他的目光飘到水面上,然后又回到我身上。

“你的缎带是怎么回事呢?”他说。

“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是我的缎带。”

“我可以摸吗?”

“不行。”

“我想摸。”他说。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我紧闭双腿,身体坐得更直。

“不行。”

有什么在湖里使力翻腾出水面,接着又啪嗒一声掉回水里。他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是条鱼。”他说。

“之后吧,”我告诉他,“我会跟你说这片湖和它里面的生物的故事。”

他对我微笑,用手摩擦着下巴。一丝血迹沾上他的皮肤,但他没注意,我什么都没说。

“我很想听。”他说。

“带我回家。”我告诉他。他像个绅士一样照做了。

那天晚上,我冲洗自己时,从腿间流下来的柔滑肥皂泡沫是铁锈色的,但我从未感到如此焕然一新。

我爸妈非常喜欢他。他们说他是个好男孩,会成为一个好男人。他们问了他的职业、他的嗜好,还有他的家人。他用力握了我父亲的手,还说了让我母亲像小女孩一样咯咯尖笑又脸红的恭维话。他一周会来拜访两次,有时候三次。我母亲会邀请他来吃晚餐,而在我们吃饭时,我会兴奋地把指甲掐进他的腿肉里。在碗中的冰淇淋都化成水之后,我会告诉爸妈我要跟他去外面的小巷散步。我们穿越夜色,双手甜蜜紧握,终于走到看不见房子的地方。然后我把他拉进树林,找到一片空地,立刻扭动身体脱下裤袜,双手触地,膝跪在地上,将自己奉献给他。

我听过所有像我这类女孩的故事,也不怕制造出更多故事。我听到他长裤裤头金属扣环的敲击,还有落到地面前的“咻”,然后感觉到他那半软半硬的家伙顶着我。我求他——“别光是逗我”——他立刻回应了我的要求。我闷哼着压向他的身体,我们就在那片空地上做了起来,我因为享受而呻吟,他因为走了好运而呻吟,两人的呻吟交缠又消散在夜色中。我们都在学习,他和我都是。

我整平裙子,重新把头发夹好。他因为刚刚太过卖力,一绺发丝从往后梳整的鬈发中翘了出来,所以我帮忙把它塞回去。我们往下走到溪边,我把手放入水流,直到双手再次洁净如新。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

我们散步走回屋内,手臂纯洁地挽在一起。我母亲已在屋内煮好咖啡,我们围坐一圈享用,我父亲开始问他跟生意有关的事。

(如果你是把这个故事大声读出来,那么,在重现空地上的声响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深深吸一口气,憋住很长一段时间,接着一次把所有空气吐出来,让胸口像座积木塔,瞬间崩塌后散落一地。然后再做一次,再做一次,不停缩短憋气及吐气之间的时间。)

我从小就爱说故事。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母亲带我去购物,结果我在农产品货架旁的走道不停尖叫着“脚指头”。我一边在空中狂乱踢腿,一边捶打母亲瘦巴巴的背部,忧心忡忡的女人们全转头盯着我看。

“是土豆!”她在我们回家后纠正我,“不是脚指头!”她要我在椅子里坐好——那是一张专门为我定做的椅子,是小孩子的尺寸——乖乖等我爸回来。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但才不呢,我看到那些脚指头了,那些苍白又血淋淋的断趾,就混在土豆赤褐色的块茎中。我用食指指尖戳了戳其中一个,冷得像冰,还因为我的触摸而稍微有压陷的感觉,就像水泡。当我向母亲重复这个细节时,她眼球内的液体背后闪现了些什么,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你待在那里别动。”她说。

我的父亲晚上下班回来,听了我的故事,听了其中每个细节。

“你见过巴恩斯先生,对吧?”他问我,巴恩斯先生就是经营那家超市的老先生。

我见过他一次,我这么回答。他的头发就跟降雪前的天空一样白,而为店面橱窗画上店招牌的则是他妻子。

“为什么巴恩斯先生要卖脚指头呢?”我父亲问,“他从哪儿弄来的呢?”

我年纪小,对墓地和停尸间毫无概念,所以答不出来。

“就算他真从哪儿弄来了一些脚趾,”我父亲继续说,“把脚指头混在马铃薯里卖,能为他带来什么好处?”

脚指头就在那里呀,我亲眼看见了。但在我父亲耀眼的逻辑推论底下,我觉得我的疑虑被解开了。

“最重要的是,”我父亲扬扬得意地提出了最后一项关键证据,“为什么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那些脚指头呢?”

若是身为一名成年女性,我会跟父亲说,世界上有许多事情真实发生时,是只有一双眼睛看见的。但身为一名女孩,我同意他说的那个故事,并在他把我从椅子里抱出来亲吻我、打发我走开时,也跟着笑起来。

大家并不会觉得由女孩教导她的男孩不正常,但我只是让他知道我的需求,以及睡着时在我眼皮里面上演的各种画面。于是他后来知道,当欲望正流经我体内,我脸上所闪现的微妙神色,而我也对他毫无隐瞒。当他说他渴望我的嘴,渴望我的颈项,我便教导自己别在那过程中作呕,要把他的一切吞下去,同时因为那股咸腥味而呻吟出声。当他问起我最可怕的秘密时,我告诉他有个老师把我藏在衣柜里,然后在其他人离开后逼我握住他的“那里”,我回家后花了好大把劲用钢丝棉把自己的手刷到流血。那份回忆唤起了过往的怒气与羞耻感,导致后来我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但我还是说了。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而在我十八岁生日的前几天,他要我跟他结婚时,我也说了好,好,太好了,然后在公园的长板凳上,坐在他大腿上的我用裙子把两人盖住,以免路人意识到我们正在底下干的好事。

“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你了,”他对我说这句话时,一个指节已经伸了进去,同时努力不让自己喘得太厉害,“而现在,我将了解你的一切。”

有个故事,讲的是个女孩被同伴挑衅,问她敢不敢在天黑后冒险进入当地墓园。而她愚蠢的地方在于:当他们告诉她,若晚上站在某人坟墓上,死者会从土里伸手把她扯下去,她竟不屑一顾。不屑一顾通常是女人犯的第一个错误。

“人生太短,东怕西怕也太浪费时间,”她说,“我证明给你们看。”

骄傲是她犯的第二个错误。

她做得到,她坚持认为,这种厄运不可能降临到她身上。所以他们给了她一把刀子,好让她插在结霜的地面,当作到过那里的证据,同时证明她的理论。

她到了墓园。有些人会说她随机挑了座坟墓,我想她应该是选了座很老的坟,之所以这么选,是因为她多少有点自我怀疑,而且隐隐相信如果她错了,一具刚死又血肉完整的尸体,毕竟比一个世纪前的尸体危险多了。

她跪在坟上,把刀子深深插入地面。就在起身准备跑开时——反正不会有人因此看出她的恐惧——她却发现自己逃不开。有什么抓住了她的衣服。她尖叫后跌倒在地。

早晨来临时,她的朋友们来到墓园,发现她倒在坟墓上,死了,坚韧的羊毛裙被刀子死死钉在地面上。她究竟是被吓死的,还是冻死的呢?然而这些问题等她爸妈到场时还要紧吗?她的看法确实没错,但也无关紧要了。在此之后,所有人都相信她一心求死,即便她就是因为太想活下去才死的。

就结果而言,若一个女人看法正确,那正是她所犯的第三个,也是最糟糕的错误。

我爸妈对这场婚事非常满意。我母亲说,虽然现在的女孩流行晚婚,但她可是在十九岁就跟我爸结婚的,也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了。

我在选婚纱时想起一个故事,有个年轻女孩希望跟爱人一起去舞会,但买不起裙子。她在一家二手商店买了件优美的白色礼服,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舞会后却生病离世。医生最后检验发现,她是因为防腐剂中毒而死。原来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殡葬业助理,把某具新娘尸体身上的裙子偷来卖。

这个故事的道德教训,在我看来,就是贫穷能杀人。我在礼服上花的钱比原本规划的更多,但礼服确实很美,而且再怎么说,多花点钱也好过因礼服而死。我把礼服叠好,收进嫁妆箱时,想到曾有人说,有个新娘在婚礼当天玩捉迷藏,躲进阁楼一只旧箱子,结果盖子一瞬间密合紧闭,打不开了。她就被困在那里直到死去。人们一直以为她逃婚了,直到多年后,才有名女仆在箱中发现穿着礼服的她,而骸骨就这么折叠蜷缩在箱内阴暗的空间中。新娘在故事中的下场向来很糟。这些故事总能嗅出幸福之所在,然后幸福像蜡烛的火焰般被吹熄了。

我们在四月结婚,那是个冷得不合季节的下午。他在婚礼前跑来看我,我当时已穿上礼服,但他坚持亲吻我,还把手探进我的紧身马甲内。他硬起来了,我要他尽情使用我的身体。我顺着当时的形势放弃了我的第一条规则。他把我推到墙上,为了稳住身体,单手撑在我喉咙边的瓷砖上。他的大拇指扫过我的缎带。他的手没动,而在我体内苦干时,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不知道在这座圣约翰教堂,自己是不是第一个走向圣坛时,有精液沿着腿流下来的女性,但我喜欢想象自己正是那第一位。

至于蜜月,我们去了趟欧洲。我们没太多钱,但还是想办法凑合着成行。欧洲是一片充满故事的大陆,而我在一次次的婚后性爱间得知了这些故事。我们从繁忙且历史悠久的大都市,玩到阿尔卑斯山那片幽静中的小村庄,然后又回到大都市,又是啜饮烈酒,又是用牙齿把烧烤肉排上的肉从骨头扯下,又或者吃着德国面疙瘩、橄榄、意大利饺和一种我不知道名字但每天早上都迫不及待想吃的充满奶香的谷类食物。我们买不起火车上的卧铺座位,但我丈夫贿赂了一名乘务员,好让我们在空房间待上一小时,因此我们在莱茵河上来了好几次;我丈夫把我固定在摇摇晃晃的床架上,嘶吼声比我们所跨越的那些山脉还原始。我明白自己体验的不是全世界,却是第一次见识到的这世界的一部分。我感觉到各种生龙活虎的可能性。

(如果你是把这个故事大声读出来,为了发出火车行进及性爱而发出的床受撞击的声响,你可以不停扭动金属折叠椅的铰链。等累了之后,对距离最近的人哼唱你只记得一半歌词的老歌,同时心里想着对孩子唱的摇篮曲。)

我的月经在旅行回来后立刻停了。某天晚上,当我们在床上狠狠做过一轮,瘫在床上,我把这事告诉了丈夫。他真的很开心,整张脸仿佛在发光。

“一个孩子呀,”他说,同时双掌交错枕在头下,“一个孩子呀。”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睡着了,但望向他时,发现他正睁眼瞪向天花板。然后他翻过来,侧身躺着,凝视着我。

“所以孩子也会有缎带吗?”

我感觉自己的下巴绷起来,一只手无法克制地开始玩弄蝴蝶结。我的心思在几个答案之间跳来跳去,最后选定一个最不会让我产生怒气的答案。

“现在还很难说。”我终于这么告诉他。

就在那一刻,他用手抚摸过我的喉头,吓坏了我。我用双手挡开他,但他一只手使力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开始抚摸我的缎带。他使劲用大拇指按压那条滑顺的缎带,轻巧地抚触蝴蝶结,仿佛正在爱抚我的核蕊。

“拜托,”我说,“拜托不要。”

他似乎没听到。“拜托。”我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比较大,还一度有点沙哑。

他当时就能动手,如果他选择这么做的话,当时就能解开那道蝴蝶结。但他放开了我,翻身躺回床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我的手腕疼痛,只能不停揉着。

“我需要喝杯水。”我说。我起身走向浴室,把水龙头开着,然后发狂似的检查我的缎带,睫毛上沾满眼泪。蝴蝶结依旧系得紧紧的。

我很喜欢一个故事:有对拓荒者夫妻被野狼咬死,邻居发现他们的尸体被大卸八块,尸块四散在小木屋周围,却始终没找到他们襁褓中的女儿。生死未卜。有人宣称看到那女孩在狼群间奔跑,而且就跟她的所有同伴一样,都在野地上奔放、凶猛地奔驰着。

每次只要有人看见她,关于她的消息就会在当地的部落间传开。在冬季,某片森林中,她吓住了一名猎人——其实与其说惊吓,还不如说是他看到一个全裸小女孩露出牙齿,发出令他骨肤为之震颤的原始嚎叫,因而吓了一大跳。这样一名刚进入适婚年龄的年轻女性,竟还试图征服一匹马。甚至有人看到她徒手撕开一只鸡,鸡的羽毛因此如同爆炸一般飞散。

许多年后,据说曾有人看到她在河边的灯芯草中休息,正给两只小狼哺乳。我喜欢想象它们是由她的身体产出的,于是就那么一次,狼的血脉玷污了人类。它们当然把她的乳房给咬得血迹斑斑,但她不介意,因为它们属于她,只属于她。我相信当它们的口鼻和牙齿压在她身上时,她有一种受庇护的感受,并拥有任何地方都无从寻得的平静。她跟狼群一起生活一定比身处他方更好。对此,我非常肯定。

几个月过去,我的肚子大了起来。我们的孩子在我体内激烈游动,又是踢,又是推,又是抓。我常会在公共场合倒抽一口气,跌跌撞撞走到一边后紧抱住肚子,咬牙小声要求“我的小东西”住手。曾有一次,我在公园里走路时绊了一下,也就是一年前丈夫向我求婚的那座公园,然后直接跪在地上用力喘气,几乎要啜泣出声。有个路过的女人扶我坐起身,给了我一些水喝,还跟我说第一次怀孕的经历总是最糟的,但会随着时间改善。

确实是最糟的,但除了体态改变,还有许多其他原因。我会对我的孩子唱歌,也会思考以前那些太太老爱说的胎位高低所代表的意义。我体内怀的是个男孩吗,跟他父亲长得很像的男孩?还是一个女孩,一个能融化后来我们其他儿子的心的女儿?我没有手足,但我知道长女通常能软化弟弟的个性,弟弟则会保护她们,好让她们不用面对这个世界的险恶——光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心就雀跃起来。

我的身体正以我毫无预期的方式出现改变——我的乳房变大、变热,我的肚皮上出现浅白的妊娠纹,就跟虎皮纹路一样,只是深浅相反。我觉得自己变得巨大,但丈夫对我的欲望似乎出现了新的样貌,仿佛由于我的体型改变,我们那张性癖好清单上的每个项目都因此换上新装。而我的身体也对此做出回应:无论是在超市排队,还是在教堂领圣餐,我都出现一种全新的猛烈渴望,就连最轻微的挑逗都能让我又湿又胀。我的丈夫每天回家,都会在脑中列出渴望从我身上获得的一切,而我非常乐意满足他,甚至提供更多,毕竟从一大早买了面包和胡萝卜之后,我就一直处于即将高潮的边缘。

“我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了。”他用双手拂过我的肚子。

每天早晨,他亲吻我、爱抚我,有时会在早餐的咖啡和吐司之前占有我。他出门上班时脚步轻盈,下班时带回来一句句广告标语般的宣言。“为我的家赚大钱,”他说,“为我们的幸福赚大钱。”

我在半夜开始阵痛,体内每一寸痛楚都仿佛得先绞扭成一个骇人听闻的死结,然后才会缓解。自从湖边那一晚以来,我从未尖叫得如此惨烈,但理由跟当时完全相反。此时此刻,得知孩子即将到来的喜悦,已经完全被强悍不休的痛楚给瓦解了。

我生了二十小时,过程中几乎要把我丈夫的头扭下来,不过嘶吼出的脏话似乎没吓到护士。医生非常沮丧,但很有耐心,不停窥看我的腿间,额头上的白色眉毛扭曲出让人难以解读的莫尔斯密码。

“怎么了?”我问。

“呼吸。”他命令我。

我很确定,要是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把我的牙齿磨成碎末了。我以眼神向丈夫求救,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问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无法确定这次能顺产,”医生说,“我们或许得动手术把孩子接生出来。”

“不,拜托,”我说,“我不希望这样,拜托。”

“如果不快点出现其他动静的话,我们就得动手了。”医生说。

“这样做或许对大家都好。”他抬头往上看,我几乎确信他正在对我丈夫眨眼,但毕竟疼痛让我很难判断形势。

我已经跟我的小东西讲好了,在心中讲好了。小东西,我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只有你和我两人一起携手努力了。请不要逼我们把你从我体内切出来。

小东西在二十分钟后出生了。他们还是得切一刀,但不是像我恐惧的那样切在肚子上。医生把手术刀拿到我下方,而我只感觉被轻微地扯了一下,或许他们也真的只是扯了一下。等孩子被放进我的怀抱,我从头到脚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身体,颜色就跟太阳下山时的天空一样,还沾染着血。

没有缎带。是个男孩。我开始啜泣,收紧手臂,把没被做上记号的婴儿紧抱在胸口上。护士向我示范如何哺育他。我感受到他在喝奶,又看到他蜷曲的每根指头都像小小的逗号,心里觉得十分快乐。

(如果你是把这个故事大声读出来,拿把削皮刀给听众,并要求他们把食指和大拇指之间薄薄的皮肤割开。然后,感谢他们。)

有个故事说,某个正要生产的女人遇上疲劳的值班医生。有个故事讲的是某个女人自己就是早产儿。有个故事讲的是某个女人的身体坚持不让孩子出去,医生只好剖腹拿出孩子。有个故事讲的是某个女人听说有个女人秘密生下了小狼崽。你只要想一想,这些故事就像雨水滴入池塘般汇流起来。每个雨滴都来自不同云朵,但只要它们汇流在一起,就很难分辨它们的不同。

(如果你是把这个故事大声读出来,拉开窗帘,向你的听众展示最后这项论点。届时外面一定在下雨,我保证。)

他们把婴儿抱走,好治疗我被切的那一刀。他们给了我一些让我想睡觉的药物,通过一个面罩轻柔推送入我的口鼻。丈夫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跟医生闲扯着玩笑话。

“多缝那一针要价多少?”他问,“你提供这种服务,对吧?”

“拜托别这样。”我向他开口,但听起来口齿不清、内容扭曲,而且很可能只像一声小小的呻吟。两个男人都没把头转向我。

医生咯咯笑。“你不是第一个——”

我滑下一个漫长的通道,接着再次浮出表层,但仍感觉被某种厚重阴暗的事物覆盖着,像一层油。我觉得快要吐了。

“——传言说就像——”

“——就像处——”

接着我醒来了,彻底清醒,我的丈夫不见人影,医生也不见人影。而婴儿呢?婴儿在——

护士把头伸进门内。

“你丈夫刚去买咖啡喝,”她说,“婴儿在摇篮里睡着了。”

医生跟着护士走进来,正用一块布擦拭双手。

“你都被缝好了,完全不用担心,”他说,“又好又紧,所有人都很满意。护士会跟你谈恢复期间要注意的事项。你得休息一段时间。”

婴儿醒了。护士把他从襁褓中抱起,放入我的怀抱。他好漂亮呀,我甚至得提醒自己别忘了呼吸。

我每天都稍稍恢复一点。移动速度很慢,也会痛。我的丈夫想过来碰我,但我把他推开。我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但眼下就是无法实现。为了照顾我们的儿子,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带着疼痛起床、哺乳。

接着某一天,我用手服务他,他非常满意。我才意识到,即便自己无法被满足,仍有办法满足他。大约在儿子第一次生日时,我终于复原到足以在床上接受丈夫的爱了。他碰触我,正如我一直以来希望被填满的那样填满我时,我因喜悦而啜泣。

我的儿子是个好孩子。他不断长大、长大。我们尝试再生一个,但我怀疑那个小东西已经在我体内造成极度毁灭性的损害,导致我的身体无法再收容另一个孩子。

“你真是个糟糕的房客呀,小东西,”我对他说,一边把洗发精揉入他细致的棕发,“我真该没收你的押金。”

他在水槽里到处拍出水花,因为喜悦而嘎嘎大笑。

我儿子也会碰触我的缎带,但不会让我害怕。他觉得那就是我的一部分,对他而言,缎带跟我的耳朵、手指差不多。缎带让他愉快,而且是一种不包含渴望的愉快,这点让我非常开心。

我不知道丈夫是否因为无法再有孩子而难过。他把忧伤如此彻底地封锁在心底,正如他完全展现所有欲望的彻底。他是个好父亲,他爱他的儿子。下班之后,他们下棋、在院子里奔跑。儿子太小,还不能接球,但我丈夫会在草地上耐心把球滚给他,而我们的儿子会把球捡起来,再次丢到地上,然后丈夫会示意要我看,大叫着说:“看啊,看!看到了吗?他很快就能丢球了。”

在我所知与母亲相关的故事中,这个最真实:一名年轻的美国女孩和母亲去了巴黎,但在巴黎时,母亲开始不舒服。她们决定入住一家旅馆,好让母亲休息几天,而女儿也立刻找来医生为母亲评估状况。

简单检查后,医生告诉女儿,她母亲只需要吃点药就行了。他把女儿带上一台出租车,用法语给了司机指示,并向女孩解释,司机会把她带到他的住处,而他妻子会给她该用的药品。车子往前开呀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女孩终于抵达目的地,但对医生妻子令人难以忍受的慢手慢脚感到挫败,因为她当时还小心翼翼把药粉装入胶囊。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等她回到出租车上,司机却开始在街上乱开,有时还在同一条大道上回转两次。她沮丧到不行,下了出租车后徒步走回旅馆。终于回到旅馆后,柜台人员却说没见过她。她跑到母亲正在休息的房间,却发现墙面颜色不一样,装潢也跟她印象中不同,当然也没见到母亲的人影。

这个故事有好几个结局。根据其中一个结局,这女孩令人敬佩地坚持己见,确定自己没错,所以在附近租了个房间,监视这家旅馆,最后色诱了一名在旅馆洗衣间工作的年轻男子,才发现了真相:她母亲是因为染上具有高度传染性的致命疾病而死,而早在女儿被医生打发离开旅馆没多久,母亲就已离世。为了避免引起全市恐慌,职员把她的尸体移到其他地方掩埋,重新粉刷、装潢房间,还贿赂了所有相关人员,要求他们否认见过这对母女。

在另一个版本的结局中,女孩在巴黎街上游荡了好几年,她深信是自己疯了,是自己在早已生病的心智中,去想象出母亲及她和母亲一起度过的人生。这个女儿在不同旅馆间颠簸前行,困惑、忧伤,但也说不出是为了谁而忧伤。每次只要被门房赶出旅馆,她就因为失落了些什么而啜泣。她母亲死了,但她并不知道。她得在死后才能真正知道母亲已经死了,但要让这点成立,也得你相信天堂存在才行。

我想你已经很清楚这个故事的寓意了,不用我告诉你。派对恐惧症》epub-pdf-mobi-txt-azw3 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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